W君和他的三味书屋
(一)
我们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喜欢逛老街的人,可能对三味书屋都有点印象。1995年元旦,与女朋友一起逛街,偶尔经过羊岔街,看到新开了一家三味书屋,这里一间老式的木屋,梁柱皆已经歪闪,只是“三味书屋”的店牌还新,书法也很好。入店看老板是一个脸色黝黑、短发朝天的年青人。我看店内并无什么好书,于是随口问:有无钱钟书先生的著作。新老板应声道:有。我正高兴着,接过书一看,却是一本少儿读物。我大为光火,道:“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商,但你不能侮辱钱钟书先生!”
老板连忙道歉,说他不知道钱先生是谁。可能是看到我像个读书人样子,他于是提出一个问题:“现在有学者认为,中国现在的问题根子出在辛亥革命,因为中国错过了君主立宪的机会,造成文化断层。你认为呢?”
难道逛书店还要接受考试?我当然说,这纯粹是胡说八道。那老板高兴得直蹦,搓着手道:“对,对,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老板又说:“前年,有人来进行表演气功,第一项是电气功,即双手握照明电线,通电后,电灯亮,并能调节电压,从电压表中可以看到电压指针在动,你知不知道其中有诈?”
我是搞无线电的,当然知道这里面可以做假。于是回答说:“只要在线上串一个大电阻,像电压表正好用来做手脚,这样握住火线,是没有问题的。而且可调节手握电线的力量,来改变电压,因为电阻变了。”
那老板又高兴得直搓手,说他的分析与我一样。接着他说:气功大师最后表演的是隔空推物。他在桌上竖一块砖头,然后退到二米开外,运气、出掌,将砖头推倒。他问我这有什么决窍?
这可把我难住了,只好说不知道。
那老板说,他也没搞懂,于是带着几个小兄弟冲到台上,这才发现,砖头上系有一根细线。大师运气推掌时,台的另一侧有人帮忙拉线。
这下,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又黑又瘦的老板的勇气。大家摆摆龙门阵,口头上反对一下气功、伪科学是可以的,但砸场子的风险很大,弄不好会吃亏的。因此,我一下子喜欢上这位老板,感觉有共同语言。老板于是自我介绍,说他姓W,毕业于华中理工大学(现在改名了,叫华中科技大学),一直对中国历史、量子力学和当代政治感兴趣,文章曾发表在《长江日报》上。他问过我的年龄后,又说他比我大两岁。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年龄的问题上,完全是在撒谎。而他说的身世,则是半真半假。
元旦后,女朋友到乡里一所中学教书去了。我无所事事,到老街上找了几位熟人打听W老板的底细,皆云:此君好学善思,又仗义,值得深交。于是晚上我又踱到三味书屋。W老板正要关门,看到我来,大为高兴,道:“晚上正好还有朋友来,我来烧鱼,一起喝几盏。”
平心而论,W君的学术观点,我是越来越不以为然,但对他煮鱼的水平,则一直十分佩服。那天的酸菜鱼烧得尤其香,一起来吃的都是些小字辈:一个开碟行的,叫小罗,身体很强壮,后来我发现他的篮球打得不赖,我们一起较量过几回;一个搞装裱的,时时鼻涕掉得老长,后来到武汉从事装璜生意,据说已经成为大老板;一个开鞋店的,姓刘,他倒正经是某农业学院毕业的,围棋下得很好。三味书昧的店面狭窄,里面的那间屋更窄小,主人吃饭、睡觉、写作都在这间仅几个平方米的小屋里。菜端上来后,没有地方坐,我们就坐在W君的床上。
我们边吃边聊,吃码我和W君是这样。说到高兴处,W君从油光光的枕头下取出一叠破纸,口称指教,原来这就是他的论文草稿。我大致翻了翻,发现其主要观点是:东欧剧变和前苏联的解体,并不是马列的不足,相反恰恰证明了马列理论的无比正确。我知道这是那几年的流行观点,和党的宣传口径尤其一致,我所奇怪的是这么一位贫困的民间人士为什么如此热衷政治?
那晚我们进行了很多争论,不过我们很快成为朋友。我记得当时还写了首诗赠送给他:
年少志高思破浪,忍看国弱泪涟涟。
转参马列解三味,复入中微透五禅。
百炼剑光冲北斗,万言资本续新篇。
诸君未信且瞻望,世界大同明后天。
诗中所谓“中微”,指中子、微子,因其爱好量子力学故。当时即有人表示我吹捧太过,说W君的物理水平其实有限。我只是呵呵一笑,我的格律诗水平更有限,反正是好玩,吹牛又不上税!
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,我们一起玩得太晚,有人提议,到小罗的碟行看A片,于是七八个人就挤到小罗屋里。和所有看A片的人一样,开始几分钟大家还兴致勃勃,很快就开始使用快进键,不到一刻钟,片子就看完了,大家都索然寡味,道:天上一枝花,各回各的家吧!其他的人一轰而散,我考虑回家远,正犹豫着。W君说,你就在小罗家店里吧!
小罗的店更窄,那张小床只有两尺多宽。我刚勉强睡着,就听到外面大喊:“失火了!失火了!”
我和小罗连忙起床,出门一看:就在离三昧书屋不到二十米的地方,火光冲天。那时老街多为木屋,一旦起火,就成为火烧连营之势。小罗和我跑过去看热闹,还在现场十多米外,就感到脸上灼热难挡。我们想起W君的书店,那儿一旦接上火,后果不堪设想!我们跑过去一看,W君这时才起床,正打开自来水龙头,往脸盆、水桶里放水呢!
(二)
周围其他县市爱好文艺的朋友往往会羡慕我们市,认为它文风很盛,积淀深厚,这可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,因为市里的文化人都在发牢骚,说文化衰落了。
就我的观察,市里这些年确实没有出什么像样的文化成果,但我们市有一个好处:地下文化十分发达,每个时代都不乏在艰苦环境中探索真理的勇士,不乏热爱文化的有识之士,而市里的小书店则成为这些人精神食粮的重要来源。比方说,八十年代市里的一帮诗人,都对茂槐书店感情很深。茂槐书店在老街的中心,店主是一个老高中生,姓刘,脚有点跛,他自己文化水平不低,热爱知识,在八十年代就进过不少正规书店不愿买的人类书籍,茂槐书店也成为八十年代市里知识分子流连的一个场所。
到九十年代初,由于茂槐书店的刘老过世,加之爱读书的人也在逐年减少,茂槐书店日渐式微,这时三味书味就接过茂槐书店的火炬,成为一帮爱读书、爱乱想的年轻人的聚会之所。
95年冬的那场大火,掀开了市城区改造的序幕,后来那里成为城区一个著名的物业小区。三味书屋幸运地躲过了火灾,没有受到任何损失,但W君显然神经受大刺激,不久就搬迁到老检察院对面去了。
我记得搬家那天气候非常寒冷,W君的一个同学开来一个中型拖拉机来拖书。我那时很贪玩,小罗找来几把玩具枪,我们就拿起枪乱射,基本上没给W君帮上什么忙。好在他有几个特别认真的哥们,他们一声不吭地就把书搬完。
新址是一个混凝土结构的房屋,较宽大,不惧水火。小何自高奋勇地重新书写了一个匾额。我一看到新址后就知道,毕竟是私房,外墙修得非常结实,估计那匾额不好安装。果然,几个朋友不是把钢钉打断,就是把钢钉打弯,反正不能把钉子钉进墙内。看到W君焦头烂额,我告诉他:只有两个办法,一是用冲击钻打眼,二是让我上。W君道:那就你上吧。
不是吹牛,钉钉子是我的一个长项,我爬上梯子,花五分钟把匾额安上。发现我有这个特长,W君要求我把墙内的钉子都钉好,我爽快地答应了,但工作一开始就我就发现我遇到一个大麻烦——按照W君的设计,室内右侧的墙上要平行地安上十余根铁丝,上面悬挂杂志、图表,而每一根铁丝需要六七颗钢钉固定,工作量真的不小。那晚,我站在梯子最高层固定最后一根铁丝时,突然一晃,我定睛一看,我已经站在地上了,我半天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再一看,立在小方桌上的单梯已经滑下,横在地上,而书柜下面的玻璃则碎了几块。W君的爱人告诉我:楼梯滑了,掉下来把玻璃打碎。我这回真有点佩服自己了: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我居然毫发无损,而且能稳稳地站在地面上。那年头的身体真是好,反应真是快!现在老了,估计从一米高的地方摔下来,都会来个骨折。
搬家不久,W君就到武汉进了一批禁书:既有港台地区出版的讲政治内幕类反动书籍(当然是盗版的),也有龙虎豹、藏春阁等黄色书刊。新址有点偏僻,但W君的这批书吸引了不少人,帮他赚了不少钱,我时常看到某些头面人物鬼鬼祟祟地溜进门市后的小屋,然后口袋时藏着一大叠禁书又溜出门去。
对朋友,W君总是大方的,我们看禁书甚至回家认真地批判学习,他也从不要一分钱。他得到的唯一回报就我们的嘲讽,我们说他的思想是马列的,行动却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!而且那些书都和他的信仰相反。他开始拿我们没辙,后来他看到南街村的报道后,才找到对付我们的方法,说他跟南街村的人一样,是外圆内方,并扬言如果他发财,首先捐一百万元给南街村。
(三)
W君搬迁不久,就到春节了。腊月二十九,他请了很多朋友一起团年,主菜是W君的绝招——酸菜鱼。因为有些人头面人物来找W君买禁书,W君也趁机结识了些小领导,他们听了W君的理论之后,往往会大为佩服,有人还给W君送小礼品。那天喝的酒就是一位副科级领导送的,W君很得意,说是啥子名酒,可是打开一喝,发现是糖水。我们都忍不住大笑,安慰W君说:糖水比毒水好!——那几年假酒特别多,甚至有“酒精考验”的领导牺牲在酒桌上。
天快黑时,我喝完酒准备到单位值班,发现对门有一辆摩托车燃烧起来。我喊大家出来看,都吓了一跳,担心摩托车会爆炸,我也犹豫着不敢出门。只有W君好整以暇地道:你看我搬家是正确的吧!如果在原来那里,遇到这种事还不吓死?
和W君接触久了,慢慢地了解到他的身世。他是黄陂人,由于哥哥在我们市里的卷烟厂工作,于是十二岁来到我们市里读民族中学,他很喜欢读书,脑袋瓜又聪明,中考成绩在全市排在前三名。但由于嫂子对他太恶,读高中时他需要打工挣生活费和学费,因此逃学是家常便饭,结果高考名落孙山。
在社会上流浪一段时间后,W君来到华中理工大学投奔堂兄。这位堂兄在华工搞后勤,W君就跟着堂兄做点小工,有时间也去旁听一下。在华工,W君爱上政治经济学,刻苦钻研马恩列斯毛。八十年代末,好多社会主义国家易帜,重新走上资本主义道路,对中国思想界、政治界的冲击非常大,很多人为此感到迷茫。W君从那时起便关注这一事件,对东欧剧变进行了分析,结论是:还是马列的思想对路,关键是要增强拒腐防变的能力。W君把他的论文拿去找教授请教。据他说,很多教授大为惊讶,惊为天人。这一点,我还是相信的,因为党内和国家宣传部门提出类似的思想,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情。但W君说他的论文发表在长江日报,我是不相信的,起码这么多年了,他从来没能给我提供一份登载他论文的报纸。
W君性子刚烈,学了马列主义后,更有造反思想。有次去给一位教授安玻璃,那教授是个女的,特别讲卫生,要W君脱了鞋进屋,W君非常不爽,后来他边安装边抽烟,烟灰落了一地,女教授就训斥他,W君反唇相讥,造成战争升级。
那以后,W君就离开华工。有了这段经历,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吹嘘他是华工毕业的。
对W君的吹嘘我是很不以为然的,不过并不愿意拆穿他。
1996年春,三昧书屋的营业情况开始好转,基本能与在羊岔街时持平。我也时常呆在他的店里看书。有天,两位高中女生来买书,W君又开始吹嘘他的光辉历史,时不时地还夹杂两句英文。没想到两位女生不吃那一套,说:“你说是华工毕业的,那你拿毕业证来!”这下把W君治住了。
当时我才从武汉回来,身上还揣着武汉大学的学生证。老天作证,除非是为了混职称骗人事局,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是武大出来的,因为我只是在武大进修而已,学生证的唯一作用是为了进出校门方便。那天看到W君被窘住了,我只好站出来发誓说:W君真的是华工的,你们别以为他只是一个开书店的就看不起他;你们看我,比他还惨,但我还是武大的呢!那两位女生就开始质问我,我早有准备,把学生证一甩,说:你们看吧。
两个MM怎么检验都看不出问题——事实上曾有人借过我的学生证去武大看樱花,也没有出过岔子。两位MM看学生证是真的,对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。W君趁热打铁,说他有次拜访华工校长杨叔子,双方意见不同,发生了争执,最后杨叔子不得不承认还是W君说得对。天知道,这次W君并没有吹牛,那次他是去给杨叔子安窗玻璃,为怎么安装,确实发生了一番争执,最后还是按W君的意见安的。
是的,当时事情就是这样的。
(四)
在思想上,W君越来越左,但他做生意的手法还是有了进步,再也没有发生过把少儿读物当作钱钟书著作的低级错误。
某次,店里来了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子,开口就问:“有没有卖淫方面的书?”
我们都听得瞠目结舌,我曾经在小罗的碟行看过不少租A片的人,他们大多偷偷摸摸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那知道有生之年我会遇到这么猛的豪放女。W君镇静地拿出一本积压以久的书——《赛金花传》,道:“这是写中国第一名妓的书,正合适。”两位小姐如获至宝,满意交钱,携书而归。
三昧书屋最初是别人开的,W君是后来接手的。原店主没有什么经验,进了好多种不太好买的书,而且一进就是三、四十本,这对一个小城的小书店来是说绝对是灾难性的。W君搬到老检察院对门后,手中仍有数百本积压书,光《赛金花传》就有二十来本,我当初认为这些书将永远无法脱手,只能当废纸卖,没想到W君能够采取各种手段,逐步消化掉。
积压书慢慢地清仓,加之禁书获利颇丰,书店看起来渐渐有了些档次,W君有多余的资金进一些学术上方面的书籍。我的《顾准寻思录》就是在三味书屋购的。
到96年底,可能是与房主在房租上不能达成一致意见,W君突然又搬迁到小东门。
我对他这个搬迁计划不以为然,认为他好不容易在西门打开市场,如果搬走,必定会失去一大批熟客,何况小东门太偏僻了,人流量太小,生意不容易发展起来。
但是W君一定要搬走,我们也不好太反对。我当时还给新书店写过一副对联:
经史子集,谁解个中三味?
兴衰存亡,试看店内五车。
新书店是间砖木结构的老房子,外面还有老式的风火墙。书店营业面积很大,另外寝室与书店分开了,设在距书店十余米外的一个阁楼上。这有一个很大的好处:禁书可以作为私人藏书放在阁楼里,以免文化稽查队查抄。那阁楼随时漆黑如夜,大白天也要开灯,W君自己随时温习的马列经典与《龙虎豹》、《藏春阁》堆放在一起,蔚为壮观。由于文化市场管理加强,政治类书籍难以搞到手,好在黄色书籍花样更多,印刷精美的《龙虎豹》,便宜但粗糙的现代情色小说以及古代的所谓禁毁书籍并不难进到货。我们在阁楼里聊天时,时常可见三教九流的人来买书。那时我交游不广,很少见到熟人。这两年朋友多了,和新结识的朋友谈到三昧书屋,他们都说到那黑暗的阁楼去过。呵呵,真是相识太晚啊!
如果仅仅把W君当作一个黄业大王,显然是不对的。老实说,作为一个朋友,一个勤于思考的人,W君远比《龙虎豹》上那些身材火辣的裸体女郎更吸引人。从95年春节起,W君就养成了搞“春节团拜会”的习惯,每年都要请朋友一起团年,现在场子宽一些了,手头资金更多了,朋友也增加了,团年时的声势更大。
97年春节,团年的朋友坐了一大桌,手脚慢的、脸皮薄的、愿意主动端菜的还上不了席。碑酒开了两件,白酒也开了好几瓶,主菜还是鱼。不过这年W君想玩个花样,那鱼弄得有点失水准,好在大家的注意力不在鱼上。等我们酒喝得都有些高了,嗓子都闹得有些哑了,W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宣传一个重大的决定:从今天起,第四共产国际正式成立!
当时在座的全部不是党员,有一半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共产国际。另一半知道的人听了W君的话,当时矫舌不下:这也太疯狂了吧!
W君一杯在手,开始说教,这次是从马列主义的一个经典争论说起的:共产主义需要全世界的无产阶级一同起来发动,还是可以从某个国家先发动起来?W君说:“苏联和中国的革命实践证明,无产阶级革命是可以从某一个国家发动的。但是实践也证明,当某个国家成为社会主义国家,进行共产主义建设时,国外的资本主义反动势力会疯狂地进行攻击和扼制。六十年代美帝国主义发起的冷战,八十年代以来美帝国主义进行的和平演变,都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。最好的防守是进攻,要保住共产主义成果,防止和平演变,最好的策略是打出去,向全世界输出共产主义!”
有人提醒说:“可是,第三共产国际已经臭名昭著。”
有人说:“我们都不是党员。”
有人说:“我们都不懂外语,无法在国外去宣传。”
有人说:“暗杀、卧底不是我们的长项。”
但W君已经被酒精和热血冲昏了头脑,像格瓦那灵魂附体,反击和讽剌只能让他更强硬。直到两年后,我告诉他:早在七十年代,下乡的知识青年就成立了一个第四共产国际。我还把资料给他看了,这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才取消了向全世界输出革命的规划。
(五)
虽然第四共产国际只存于W君的幻想和朋友的笑谈之中,但W君对共产主义的思考并没有停止,对共产主义必然要实现这一最高纲领从来没有怀疑过。有一次,他告诉我:市教育局的一位老师对他的理论特别欣赏,并对他的理论进行了修正,他用了一个数学函数X|Y=1表示社会发展进程。X轴表示共产主义社会,Y轴表示原始社会,曲线会与X轴无限接近,但不会相交。这位老师后来考取北京党校研究生,毕业后留在北京任教。我觉得这个数学函数很有意思,或者说很有美感,后来写宗教的一个读书笔记时还抄袭过。
因为办书店,W君认识了不少和他兴趣相同或宗旨相左的朋友。我很佩服W君,虽然大多数朋友都不赞同他的思路,批评他的语言也极其尖锐,有点像前些年天涯社区围剿左派的那种感觉。好在他屡败屡战,从不生气。该吃饭时,谁都可以在他那儿大吃一顿。真是家中客常满,杯中酒不空。
某天,我到三味书屋,看到一个结实的、圆圆的脸上总是漾着笑意的年轻人正在看一本科普方面的书——好像叫《科学史上的一百个难题》吧,W君也很喜欢这本书——W君急忙给我介绍,说那人叫姓罗,正在写一本长篇小说。我们聊了很久,罗兄确实是可以和W君相比的趣人。他是搞建筑的,在九十年代前期就腰缠百万,是市里最富有的钻石王老五。可是某天,他突然看破红尘,对建筑工程中偷工减料等行为深恶痛绝,于是洗手不干,躲在家中学习。同时罗兄又个是性情中人,凡有人找他借钱,他从不推辞,三四年后就变得贫困了。罗仁中这些年忙于收账,当年错钱的人总是想方设法赖账,甚至有人想干掉他,他也没少和别人打过架,甚至用刀逼着别人还钱。说起这些刀光剑影的事,罗仁中总是很平静,脸上一如继往地带着笑意,好像在摆别人的龙门阵。
我记得一位朋友写过一篇文章《仰望星空,我们是希望还是绝望》,那些年里罗兄必定也在仰望星空,思索我们从何而来,将向何处而去。因此,他和W君一样,着手钻研现代物理学,而且修为明显比W君高,他的长篇小说我始终没有见过,他的物理学论文我倒见过,是论述宇宙起源的,结论是:宇宙起源于无。我对现代物理学一窍不通,论文中出现的物理学公式完全我完全看不懂。不过宇宙起源于“无”这一结论,和老子的学说似乎有相通之处,让我很感兴趣。
当时罗兄还有一个奇特的理论让人讶异,他说现代人有一种社会病,人们不讲诚信,不讲道德,人性堕落,社会要进步,必须先从思想改造入手。他希望我帮忙在媒体上帮他呼吁。我说我干不了,因为这不是主旋律,反而像歪理邪说。我劝他在公汽上、在人群中宣传他的理论,后来他果然这样办了,只不过没人响应,反而把他当作神经病,这倒也在我的意料当中。
这两年W君和罗兄的关系更紧密,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他们来我家里玩。我问罗兄现在有什么新理论,他说他把前几年的思想进行了总结,形成了一本书,叫《正义论》(大约是这个名字,记不准确了),他带来一个WORD文档,我在电脑中大致看了看,讲的是作为一个“正义者”应该做什么事,行为有什么规范。他分得很细,全是一条一款,像一本法律书。罗兄还说要组成一个正义者同盟,加入这个组织行为必须合乎这些规范。窃以为,难度不小,起码在十年内,正义者同盟跟W君的第四共产国际一样,只能存在于口头上。
和W君唱对台戏的,除了我们这一帮酒肉朋友外,大多是老右派。在三味书屋我才认识开碟行小罗的父亲。有次他们说起邓力群,我完全是在听天书。不过,我还是留了意,后来我新华书店看到一本《中流》合订本,连忙通知W君来看。W君如获至宝,结账时出于生意人的习惯,说那书是盗版(印刷确实糟糕),可不可以打折。结果,营业员大为光火,反唇相讥,说三味书屋才卖盗版,并且说新华书店不欢迎这种顾客。我对这种恶劣的态度极为反感,准备教训一下营业员。可W君沉浸在获得宝书的兴奋之中,高兴之余对营业员的刻薄话完全不在意,一分钱没少就将书捧走,后来他一直对我提供信息感谢不迭。
到2000年,除了进货,三味书屋的日常运作王绮中完全不用管,都交给他的爱人。他认识了一个姓曾的老板,此人对他一生的影响特别大,三味书屋从此也走上了另一条道路。
(五)
曾老板是W君的高中同学,他几乎是突然出现在共众视野之中的,并在市里掀起中药材种植的旋风。我们市里的中药材种植历史其实很悠久,但过去都是小规模种植,曾老板看准这个市场,最先喊出中药材是市里“朝阳产业”的口号。
那年,曾老板在福宝山种了一千亩白术,收获颇丰,少说也赚了三十万元。随后,他又在柏杨核桃观、团堡云雾山等地开辟了二千多亩荒地,种植黄连、白术。虽然他的生意做得大,资产可达百万,但场面铺得更大,手中几乎没有什么可流动资金。那几年,他很多时间吃住都在W君家中,有时欠了民工的钱,还要W君帮着支付。在曾老板的示范和鼓动下,W君也按捺不住,到云雾山上承包了数百亩荒山,开始发展“朝阳产业”。
W君起步的势头很好,他信心勃勃地给他的农场取了一个非常革命化的名字:薪茅种植园。薪茅者,新毛也。他要在新时代探索、完善、发展毛泽东思想(在他欣赏的“文革”期间,凭这个词他就要被枪毙一百次),“新毛”种植园,就是他的井岗山。为了实现这一理想,他真是两手抓,两手都硬:一手抓生产——中药材种植;一手抓理论探索,他把所有的马恩列毛经典都搬上了山,并找了一尊年龄超过二十年、高约三十公分的毛泽东塑像供在床头。可见他最主要的作法还是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。
W君还计划赚到第一笔钱后,在种植园前修一座大门,门联嘛?当然找我写,但其中必须贯彻毛泽东思想。
由于发展步伐过快,加之市场行情波动,曾老板很快就吃到苦头。2003年他搞到一笔钱后就溜到外地去了,至今我们都没有再见到过他。W君的日子更不好过,赔了十多万元后,他的“新毛”种植园基本歇业,园中尽是野草,成了真正的“薪茅”种植园。
由于种植失败,直接导致三味书屋倒闭。不过,W君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,他给我说:在种药材的时,他发现,如果是按时间给工钱,请的老百姓就磨洋工,半天做不了什么事;如果按劳动量计酬,百老姓便干得飞快。我说:你才知道啊,这个就是计划经济的命门,我们搞了几十年的计划经济,现在掉头,跟你的教训是一样的啊!但W君不服气,他认为还是一个思想问题,是一个素质问题。因此,他认为:文化大革命从战略上讲是完全正确的,这是毛主席提高人民群众素质的一个大举措,搞得好,今后心须再搞。我说:哥子,你说“文革”是为了提高人民群众的素质,为什么打倒的尽是素质高的人呀?W君答不出来,但一如继往地抵赖,要让他在口头上服输是不可能的。
在山上,W君还爱上《西游记》,对吴承恩大为佩服,认为《西游记》包含了宇宙、人类的起源和深化理论。比方说,孙悟空无父无母,从石头中蹦出,不就是克隆技术吗?他在这方面的发明非常多,那都是能让人笑口常开的惊人之论。为了给他保密,我就不多说了,说不定人家今后还要写成论文的。
由于失去书店,W君的生活变得拮据,每年的聚会也没有搞了。去年冬,他来我家中,说准备出门打工,找我要一个包。我爱人才从外面旅游回来,正好买了一个很精致的旅行包。我顺手送给W君,我爱人很是不高兴。可是,对W君,我觉得不能太抠门,想起当年他办“春节团拜会”的风光,更觉唏嘘。
W君最终没有出门,他改行开了一个水果店,收入倒也不错。今年秋,他又到我家里来,说写了一首诗,诗名《中国情》,这是他有感于现在歪理邪说盛行,为中国未来发展开的药方,开头几句如下:
歪理邪说满天飞,蛊惑人心四面吹。
市场万能铸大错,一股就灵罪不轻。
改革开放堪赞赏,战略战术难苟同。
计划经济有不足,市场经济满身蛆。
取长补短要兼顾,相得益彰是出路。
科斯定理谬得很,亚当斯密理太偏。
自由主义不恭维,经济自由有限度。
可见,他还是抱着计划经济不放手。估计这辈子他都不放弃他的理论了。